台北二十四小时
——主体性之人
台北之旅的想法成形主打一个突如其来。当时和朋友规划埃及行程,他说,准备选举那周末去台北见个客户,但见客户只是顺便,最大的愿望是感受一下选举现场的氛围。他一贯是个很悲观的人:搞不好这是Greater China范围内的最后一次真普选。我立马拉他说,我也陪你去,房费我一起来分担。
出发那天,临到快下班,他突然给我message:你说,如果我们去了回不来怎么办呢。
我:为什么会回不来?
他:去的时候我不担心,担心返程。万一选出来之后大陆这边军机飞出来,民航飞不了了怎么办?
我:那就正常跟老板说了请假呗。飞不了又不是我们的错,算不可抗力,又没有哪条规定说员工不能自己休息时间去台湾weekend trip。反正工作电脑都带着。(>///<)
他:那行吧。
这就是起飞前的我们的状态。
坦白来说,经过2018-2019的香港,我们都亲眼见过激烈的政治对垒。此前,由于媒体的渲染,我们也在头脑中自动描绘出了一幅激烈对抗、相互攻讦、甚至秩序崩坏的选战图景。说害怕也不至于,但是论肾上腺素上升,应该是有的。
故而,再见台北,我首先感慨于:它似乎仍然是2018年我印象中那个超级安逸宜居幸福的城市。我们是1月12日晚到达,1月14日傍晚离开,中间参与了几项大型活动。而在离开前往机场的轻轨上,我依然这么觉得。
我会觉得,自己多少有一点义务,把作为一个完全旁观者(outsider)看到的、思考到的东西记录下来。
因为我是一个对背景理解不那么深刻的旁观者,可以说是一双完全崭新的眼睛。又因为对很多事情不了解或了解不全面,可能会有偏颇或者武断的判断。也欢迎读者指正我或者补充细节。
本篇会用记叙的形式以时间顺序陈述见闻,作者的一些note/点评/想法放在最后。
本篇就事论事,目的是增进对一些现象的理解和补充事实,不讨论超纲的问题如统独。
Jan 12 20:30 凯道民众党动员大会
我们此行的一大兴趣点在民众党和候选人柯文哲身上。此前,通过youtube上铺天盖地的网红视频攻势,已经看过柯文哲的很多视频,比如他“家访”年轻人,和年轻人聊房租高、工资低的窘境,比如他用清晰易懂的视频讲解:为什么不能看薪资平均数、而要看薪资中位数,为什么不是出口提升就一定好,为什么GDP成长的绝对数不代表质量。
柯文哲的竞选口号是“下架蓝绿”,台湾能走出“第三条路线”,他的动员大会的标题是,“把国家还给人民”,并且在youtube上全程直播。动员大会也有很多youtube网红播主参与。
媒体发布当夜全景图
这天的选前凯道大会号称动员了35万人。现场并没有政治集会的感觉,反而很像演唱会,或者是偶像总选之前的粉丝见面会。参加者以年轻人为主。考虑到柯文哲有过很多记录在案的冒犯女性言论,在场的女性数量之多让我惊讶。满坑满谷的年轻人举着灯牌,标语,头戴绿色小草的灯饰。
媒体图拍的“小草”
和身边的年轻人做了简单交谈,他们都很友好。听到我们从香港飞来,说这几天很多从世界各地飞过来看选举的人。听到我们说不是专门来支持民众党,他们讲没关系的,建议我们明天可以去各党的总部都参观一下,多多了解台湾各党的主张异同。
在被问及为什么支持柯文哲时,身边年轻人的回答是:“本来看蓝绿对骂,已经对政治失去兴趣,觉得他们这样天天(煽动仇恨)没意义。偶然之间在油管上看到柯文哲的视频,觉得他确实是关心大家的生活的,而不是像其他政客一样只在乎党派利益。他(柯文哲)说话也很有趣,有时候蛮搞笑的。"
也有年纪稍微大一些的阿姨选民,痛斥民进党八年让富人和财阀得到了太多好处,物价越来越贵,蓝绿两党只会围绕大陆的事做文章,民生没人管。
柯文哲油管页面上的一个栏目,做生活化内容
Jan 13 14:00 从文山到总统府
我和朋友都有工作在身,早上醒来以后,各自干了一会儿活,中午打车去文山区南部山里一个fine dining餐厅吃了个长长的午饭(兼小庆祝了一下我的生日)。天气很好,一点也不像印象里阴阴的台北冬日,反而有点像晴天里的初秋。山里四处都是绿色,点缀着一些彩色的叶子。
餐厅里大多数人和我们一样,是来庆祝生日或者纪念日,也有一些大家庭周末聚餐。这样祥和的氛围里,有时候能听到大家小声地讨论正在进行的选举。投票将在下午四点结束。
吃完饭,我们打车到总统府。接我们的Uber司机提到,有载到台湾人从大陆飞回来投票,听说有二十万人之多,也不知道其中多少人“拿了那边的好处”。
我们问他,是否了解大陆的情况。他说自己其实疫情期间才从大陆回来,之前在大陆待了有八九年之久。当时做儿童艺术类早教,开了自己的公司。
“为什么回来了呢?”
“本来做得还不错,全国跑,疫情之后lock-down没法做,就把公司关了回来了。”
我们问他为什么回到台湾以后改行开Uber了。
“离开太久了,这里的人脉什么都没了。现在重新开做,要从给别人做事开始,台湾这边是成人艺术教育市场比较大,希望能慢慢坐起来。以前我在大陆还是个名人呢,你们在百度百科上搜我的名字,能看到我的页面的噢。”
他说,“在大陆待过,才真的知道大陆好的和不好的。有些人啊只想到自己饭碗,想大陆游客多来,自己开airbnb能赚到钱。这些人都搞不清楚状况的。”
他把我们放到总统府前下车。
大中午的太阳晃眼得离开,总统府对面的那一片空地上有几只游客,还有就是像我们这样茫然的外地人。
有明显搞不清楚状况的年轻外国人在和本地人问路:“我应该去哪看选举?”
热心本地人用流利的英语回答他们:“现在几个投票点还开着可以看一眼。晚一点,各个党有自己的集会场所,DDP (民进党)的离这里不远。总统府没有活动,不用在这里等。”
我们在边上默默听人家讲,赶紧在google map上把他提到的地方都mark down。
Jan 13 15:00 中正纪念堂与“自由的灵魂”
2024年1月13日这天,天好蓝好蓝,就很奇怪,在我印象里,好像从来没有见到过蓝得这么无杂质、以至于让人心慌的天。
朋友听说我还没有去过中正纪念堂和二二八纪念碑,推荐我去。
中正纪念堂门前的广场叫“自由广场“,故称是”中正广场“,名字是2007年改的。改名是为了宣告:台湾已经结束了对政治人物的个人崇拜,进入了自由、人权、法治的新社会。
孩子们在广场上和鸽子们玩,广场里有年轻人的社团在练习hip-hop舞蹈,叽叽喳喳的韩国游客络绎不绝。
中正纪念堂是一个挺漂亮的建筑物,端庄又不失秀雅。主厅里蒋中正的塑像、题字,遗嘱印刻仍在,比如这句:“生活的目的在增进人类全体之生活。”
(我挺喜欢这句话)
蒋中正在台湾是个略微尴尬的人物。一方面他是奠基人和伟大的前总统,另一方面他也被描绘为台湾争取民主自由道路上的(前)大反派。在上个时代的认同中,他扮演超人,在这个时代的认同中,他扮演恶人。有时候恶人的形象过于占上风。比如07年陈水扁政府时期,曾经撤销了中正纪念堂的名号,给管理单位连降四级。(现在又恢复了)
现在的台湾,似乎希望以蒋中正为例,教导孩子们要辩证地看待人物和历史。中正纪念堂楼下的蒋中正常设展,既陈列他的伟大贡献和爱国情怀,也展出他下令批捕自由民运人士、报禁和收紧言论的文件。
紧挨着蒋中正展的地方,自2022年起,开辟了一块新的常设展,叫“自由的灵魂”。旨在展示台湾过去七十年争取民主自由、反抗戒严体制的历程。
展览的内容很多,其实细细看、听解说的话,可以消磨掉整个下午。布展称得上用心,比如我没想到的,连自焚抗议人士的火灾现场,也做了一比一还原搬进场地,颇为震撼。
前面说到的自由广场更名的场面
甚至有一个女性民主斗士介绍专区
一个经常被误解的知识点是,台湾的“民主、独立“这两个概念是几乎同步开始发展。最开始提到”独立“,是在反对(以反攻大陆为由)戒严、反对军法、追求”正常化“自由社会的过程中。
在美丽岛军法大审时,当时被判处死刑的施明德在陈述中说:“党禁、报禁、戒严令、万年国会、司法不独立”是“台湾民主化五大害”,在论及军法审判的合法性时,施明德说:“台湾应该独立,并且事实上已经独立30多年了,现在的名字叫做中华民国。”
在国际压力下,施明德从死刑被改判无期,直到90年美丽岛判决被无效才出狱,一生坐牢26年。1996年,台湾开始实行普选。
施明德于台湾第八次普选后两天(2024年1月15日)去世,享年83岁。他做过民进党的主席,也曾举旗“倒扁反贪”,说过台湾要自由独立,也提出过“大一中架构”的设想。死前几天,他还在脸书上写:“我是巴勒斯坦人,我哭泣。” 他一生都是浪漫主义政治运动家。
过去七十年中,有许许多多像施明德这样的人,雷震、殷海光、杨逵、魏廷朝、李敖、邓南榕、许世贤等等,直至陈水扁和吕秀莲……这些人已经把他们的性格、信念和行动注入到台湾社会的骨血之中。不管看客喜欢也好,不喜欢也好,这就是历史的事实。如果我们要和他们展开对话,我们也需要尊重他们所经历过的这一切。
Jan 13 19:30 北平东路之夜
参观完了展览,我去不远的夜市买了盐酥鸡吃。也许因为我去的不是观光夜市,这天并不算热闹,很多店都没开,开的名店都排长队,街边小店的店主还在聚精会神地看选举开票直播。
有父亲骑着自行车经过,突然在我边上停下来。他的孩子坐在后座,约莫五六岁的模样。我本来以为他们有什么事。只见父亲拿起电话开始讲:“老师对不起,刚刚从您家里出来的时候,我们没有说再见,XX(大概是他孩子的名字,没记住)说,一定要打个电话给您说再见。”
那位父亲衣着普通,打电话的时候是含笑的。
这个场景实在有触动到我,让我在路边直愣愣杵了好久,吃完盐酥鸡,动身去北平东路民进党的开票现场。
到的时候人已经很多了。小板凳从最里面排到了大马路边上,大家都找了位置坐下在那摇旗。我说我来晚了。朋友跟我说不打紧,他五点来看的时候已经没有位子了。我们进到里面一点边上找个地儿靠着看看就行。
我们没参加民进党的动员大会,看网上的报道说,昨天的动员会人气不如柯文哲。但是这会儿开票进行了一半,民进党的总统票优势已经相当明显,说现场一片欢腾气象也不为过。
也是一样有嘉宾的表演。然后每隔一阵子主持人就会出来请大家一起大喊口号:“美德赢台湾,台湾赢得美。美德赢台湾,台湾赢得美!”(美指的是萧美琴,德指的是赖清德)
作为旁观者,不得不说这个口号起得好厉害。读音和寓意都很讨喜,还顺利把女士放在前面。只是镜头给到两位候选人,一位拉长个脸,一位眉头紧锁。我问另外一个朋友,他们是有什么不高兴吗?我朋友说,他们平时脸也是这样的。 (>//////////<)
关于选举制度。前面说台湾96年开始实现普选。演变到今天,每位合资格选民都会拿到三张选举票:总统副总统选举票,区域立法委员选举票,政党选举票。此时点票还在继续,据说以今年的情况,总统票到达500多万即可宣布胜利。至于立委那边,民进党大会的屏幕上主要放的是保住自己席位的立委。其实开票前,各大媒体已经预测到了这次民进党将失去一些立委席位。
仅有几位选输了的立委候选人的发言被直播到公屏上,我和朋友基本上谁都不认识。只能业余点评:
“这个哥还挺帅的。”
“……那总要有一项拿得出手的吧。”
败选发言,大致就是再次感谢选民和党领袖给了自己很多支持,怪自己工作没有做好,接受败选的结果,接受大家的批评,败选之后要更努力地工作,下次争取赢回选民的心。至少我们在直播中看到的有限几位,全都风度良好,比美国有些州议员口不择言阴谋论的样子要好看许多。
还有一些穿插的部分,比如请各种人上台发言。我们依然是谁都不认识,讲台语(闽南语)的部分,更是如果没有字幕全都听不懂。记得中间有出场在加拿大参选市议员的女性,还有在纽约持律师执照的男性。两位都是英语、国语、台语三个语言穿插着发言,主持人也特意强调了:他们作为台湾的下一代在世界打拼,但也都会讲台语。想来这个部分是迎合民进党的竞选广告主题——“世界的台湾”(这支广告我个人认为很值得一看,可以理解到一些东西)。
毕竟是在台北,基本上大致的内容,主持人都会用台语讲一遍,再用国语讲一遍。朋友说,如果是在台南的会场,恐怕连国语都不会怎么听到。
此时赖清德和萧美琴的票数已经超过五百万。站在我们边上是五六个年轻人,约莫二十岁左右,估计是大学生,笑着问我们从哪里来,说明天选举结束后可以去哪里哪里玩。
此时人群中一阵骚动,有人大声喊“小英来了”。我们边上的年轻人也突然闹成一团,闹完了向我们道歉,说不好意思吵到你们了,一边指着中间一个腼腆少年说:“我们在说他是小英的粉丝。”
台北路边拍到的选举广告
票数过了五百五十万,本来我以为,应该是赖清德萧美琴先进行胜选演讲,毕竟是靠选民一票一票支持出来的,没想到上台后第一件事是开国际记者会。可能某种意义上也是台湾特色,发生事情和向世界宣告发生至少是同等重要的。现场选了彭博等敏感性不是很强的国际媒体(没有CNN,BBC之类的),一会儿英文问题翻成中文,一会儿中文回答翻成英文,好不容易结束了这个冗长的部分。
最大的记忆点是,赖清德上台的第一句话,就是:其他两位候选人已经给他致电,恭喜他成功当选。败选者对胜选者的祝福,本来是民主礼节的象征,但是,发生过2020年特朗普败选后拒绝承认的事件,此时再看赖清德这句话,不知为何带上了一点讽刺色彩。
现场最大的欢呼声依然发生在蔡英文上台演讲时。这几日中,我唯二听到演讲时被欢呼打断的政治人物,一个是柯文哲,一个是蔡英文。这是我第二次在现场接触到蔡英文。上一次还是2015年在美国,当时她还没有2019年访美时那样高调风光,我记得到场人群稀稀拉拉,半信半疑地听她在台上恳谈“南向经济”。
所谓“南向经济”指的是,不倚靠北边的大陆,发展台湾和世界其他区域、尤其是东南亚的经贸关系。我深深记得,当时的我认为她在痴人说梦,而在2015年,我甚至不太清楚台积电这家公司是做什么的,富士康倒是有点知道。三年后的2018,我才第一次听说有一家公司叫英伟达。回头看,从2015到2024,认知和世界可以发生如此巨大的变化。我一直拿这件事警醒自己。不要用自己固有的认知去衡量未来,世界上有很多你不知道的事情,也有很多你不知道的变化正在发生。
如果用一个词来概括这天晚上蔡英文的演讲,就是“体面”,尤其对于经历过香港、关心美国选举的看客来说。觉得很久没有听到有人用这样的口调演讲了,尤其是,这样的演讲是中文的,更增添了奇幻感。
蔡英文上来第一句就提到:“恭喜赖清德副总统顺利当选,同时我也向另外两组在选战中奋战不懈的候选人表达敬佩心。这场选举是台湾民主生命力的展现,要感谢全体台湾人民,我们再一次共同完成民主社会中最重要的一场选择,无论选举的结果如何,这就是我们共同珍惜的民主生活方式。这次选战里(体现出),目前台湾社会有一些议题上的分歧,但也有许多共同的关切和看法。我期待在未来,包括我剩下的任期内,以及未来新总统,能够启动和在野政党、社会各界的各项沟通,让选举的结束成为我们共同面对挑战、化解分歧的开始。”
“经过这场选举,我们一起向世界证明,再多的压力都无法打击我们对民主的坚定信心,更不会让我们放弃对自由、对家人的热爱。谢谢大家8年来不离不弃的支持,和我们一起走到这里,今天的台湾已经成为了一个更好的台湾。”
“今天的选举结果,台湾人民选择民进党继续执政,我们走向世界的路,我们身为执政党,必须要稳健前进,同时也要让台湾更加的坚韧。这一次的选举,大家选择了一个必须有更多朝野对话、合作的国会,这告诉我们,有许多过去的施政有不尽周延、与社会沟通不够的地方,都需要更尽力地去和社会沟通。”
“选举之中对于发展的不同的思考,对于各项重大政策的想法和辩论,选举之后都可以是执政团队最珍贵的参考,也是朝野共同的起点。选举结束就是团结的开始,今天无论你把票投给谁,你支持的候选人是不是当选,民主台湾,都因为你我的决定再向前迈进了一步……今天之后,我们一起为台湾继续努力,因为这是我们生活在一起共同的家。谢谢大家。”
在对着拍摄的录像誊抄这段发言时,北平东路上所见到的场景,人们激越的心情、挥动彩虹旗的画面,又再次栩栩如生。因为疲惫,当天我们没有再逗留很久,听完这段就离开了,走的时候现场还剩下入场时六成的人。离开的人把自己的塑料凳子叠起来码好,放在路边。一些快乐的外国游客在路边和台湾民众自拍合影。
Jan 13 23:00 台北君悦酒店
几日之中,君悦酒店充满了形形色色的人。行政酒廊里觥筹交错说下周要去达沃斯的体面白人,大堂里说着流利美音、拖家带口回来投票的台湾家庭,日韩游客,还有从香港特意来参观选举的旅行团。
此时回到酒店大堂,和从小巴里下车的港人团碰见,酒店一楼的bar营业还未结束,刚好来得及再点上一碗牛肉面吃。
谈及来意。港人说:“我们是来看我们已经失去了的东西。”
“以前对投票这件事也不是很在意,对【我要真普选】的口号也无感过。直到后面真正意识到的时候,已经来不及了。”
“我们是不是曾经有过机会?现在已经没有人真的知道。”
君悦酒店的bar还有好些台湾贵妇在聚会,名牌包包堆在沙发上。
“听说她老公在大陆的生意也不太行了。”
“那也比在香港好吧。我是听说香港的房子跌了好多。”
“真的吗?有这么严重啊。我看他们家新年刚从加拿大回来。”
“当时把台北的房子卖了搬到香港去的。就是想不到。去新加坡还好得多了。”
“台湾很小,世界很大。”
“再大也总要找一个地方过日子吧。”
夜渐深,此时油管上更新了更多视频,有民众党的支持者哭成一片,有国民党的候选人侯友宜向选民诚挚道歉。
此时在台北,热衷谈论政治的人们,热衷谈论金钱的人们,只想谈论过日子的人们,都将在一夜之后迎来新的一天。
Note:
1. 在我看来,柯文哲现象只是再一次说明:在全球每一个民主社会,借助新媒体的影响力,政治素人的崛起是不可避免的趋势。民众对传统政客普遍失去兴趣,渴望全新的政治家形象。有意思的是,这些政治素人似乎都会产生于当地最具有“社会形象资本“的职业。在美国是商人,而在中华文化社会里,就是医生、教师之类的。(柯文哲是台大教授,外科名医,曾经主刀抢救被枪击的连胜文)
2. 一个柯文哲崛起的条件似乎是:年轻人中的一部分对统独问题的讨论产生厌倦情绪,尤其是,对于持续的战争刺激感到厌烦,也听腻了反复听到挑起仇恨的内容。最开始听到,“如果这样下去我们就要失去家园“,会因为恐惧产生危机意识和行动。但是如果天天听月月听,则会引发”我又能做什么呢“、”这些事我又改变不了“的虚无感。柯文哲的选举纲领中避过了统独问题,只说台湾能找到第三条道路,某种程度迎合了选民的这种逃避心态。除此之外,选民对于民生问题感到失望,对于相互泼脏水攻讦的政治厌恶,全球性的青年作为失落一代的宏观背景(不仅发生在台湾),都帮助了柯文哲的走红。
3. 在大陆工作、做生意、来往于两岸之间的台湾人绝不在少数,曾经普遍的假设是,与大陆的经济利益关联越深,越不会对大陆怀有负面敌对情绪。然而现实中是怎样呢?也可能正是因为了解,而感情更加复杂。从前把政治投票视为“理性经济人个体对自己利益的表达”,对此深信不疑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了。投票既体现经济利益,也体现情绪和个人认同。
4. 理解台湾社会认同的形成,一本至今依然有用、并且依然当红的经典书籍是本尼迪克特·安德森的《想象的共同体》,安德森认为民族是想象的政治共同体,它的核心是认知(cognitive)的塑造——想象不是捏造,而是形成群体认同不可或缺的认知过程(cognitive process)。因此“想象的共同体“不是虚假意识的产物,而是社会、心理学上的“社会事实”(le fait social)。
5. 台语,我们过去管这门语言叫闽南语,在我印象里一直是极其小众的。我查了一下,现在官方已经正式更名了,必须得叫“台语”“台湾话”。台语初次给我留下印象是18年看安溥演唱会,她唱了很多对她产生重要影响的台语歌,我作为观众听得云里雾里。我从小被教育,来台湾说普通话就好了,理所当然地假设台湾所有人都是讲国语的,这时才模模糊糊认识到,原来并非如此,只不过是日治其间,及国民党到台湾后,官方推行了国语政策。
2024年这趟来,又感受到了台语在台湾地位的进一步上升,包括原住民及文化地位的上升。台语当然是台湾打造自己社会认同过程中的重要一步。政治人物出场,必须先来几句台语,尤其是被认为“和老百姓距离较远”的国民党,更是从头到尾讲台语,希望拉拢和民众距离。这和大陆人对国民党人的刻板印象相比,已经发生了逆转。这是选举政治中产生的必然现象。
以前认为,不讲国语铁定无法从政。按照现在的局面,恐怕要多出一项,讲不了台语的人在台湾也很难从政。
6. 民主选举社会,人们在整体时代变革中受到的压力,都会转化成对执政党的批评。台湾年轻人感受到的压力、提出的批评,贫富差距,低工资,高房租,少机会,究竟多少是台湾特有的,多少是全世界年轻人都在面对的?横向对比来看,台湾年轻人此时面对的状况,恐怕比香港年轻人好得多。但是政客如果真这么说,恐怕立刻被批评淹没了。
7. 年轻人对政治人物的爱,如果不是崇拜、仰视的爱,而是像对待朋友、对待哥们儿一样的爱和亲切,在任何时代都显得很珍贵,尤其是在东亚。这是一种从“毛主席万岁”到“小平你好”的转变。
8. 看到选举广告,不认识中间那个吴沛忆是谁,搜了下美女的介绍,搜到一条:對此民進黨新科立委吳沛憶在社群平台上炮轟,黨外精神是反大老文化,任何人即使是資深大老,如此與社會現實脫節,若介入第一線政治都是災難,強調大老文化可以休矣,「當代政治很複雜,你們真的不適合。」 有笑到……
9. 桌上摆着两份报纸,一份是本地的中文报纸,一份是英文的国际报纸。中文报纸充满了细节,蓝绿白如何斗智斗勇,内阁看守如何延续政策,候选政院都有哪些政策主张。英文报纸就一个内容:Ðemocracy Loud and Proud。他们只关心你是否树立了一个民主的形象,而非你具体怎样做事,面对怎样的社会、政治问题。
10. 所谓“世界的台湾”,不仅是台湾制造,台湾品牌,台湾文化,民主自由多元化的生活方式居于当前台湾社会认同的中心,将台湾人眼中的“我们”和“他们”区分开来,台湾identity还在塑造过程中。
11. 民主政治是“追求社会最大公约数“,这样的原则已经得到接受,并且从这次选举上来看,大抵是被尊重的。多次被提到的一句话是:“无论是狗派,还是猫派,都是台湾派。” 政治因为要树立一个民主的形象,台湾选举甚至比美国选举要”履行标准民主选举原则“,这次的电子计票透明性获得了普遍好评。选举秩序也维持得不错,并没有出现在香港和美国见到的那种剑拔弩张,从体感上来说,至少在线下,人们仍然能做到对不同主张基本包容友好。
12. 台湾已经形成了成熟的选举社会,我认为这是一个既成事实。成熟的选举社会中,相互对立的派别也会不断修正自己的主张,在某些方面不断靠拢,争取社会的中间。在这样的过程中,国民党早已不是以前的国民党,民进党也不会一直是过去的民进党。
13. 国民党此次竞选的最大主张是“实现政党轮替”,确实不如柯文哲的“下架蓝绿”让人耳目一新。但从结果上来看,如果蔡英文真的做得很差,那么民进党根本无法实现继续执政。从选举结果来看,说明湾社会对经济成长、疫情表现、外交表现有基本的认可,才会允许八年后已经暴露了很多问题的执政党继续。但是这种继续又不是全然的绿灯,而是绿灯和黄灯红灯并行的。当然也不知是否真的能像蔡英文所说实现“朝野合作”。
14. 回到家后,和我妈一起看了选前三位总统候选人的辩论。我妈说赖清德和她看媒体报道想象出来的形象不一样,“完全没有阿扁那种狂徒的感觉,还挺公务员的。”国民党候选人侯友宜全程讲台语唠家常,也不怎么讲施政纲领,我妈:“听不懂在讲什么,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,台湾老百姓喜欢听这些?”听完柯文哲,我说他很受年轻人欢迎。我妈:“没觉得有什么人格魅力,说的都是空话。”最终我妈点评:“三个人虽然相互攻击,基本上说的都是一回事,说到两岸其实都是维持现状,都在指责对方的做法威胁台湾安全、挑起战争。百姓还是爱和平的,谁都不敢反着说。”
15. 包容不同甚至对立的主张,需要人们心中存有“有余”。如果不管你怎么主张,对方都罔顾你的诉求和感受,分毫不让,对立就会日趋激烈化,最终暴力化。这是2018-2019我们在香港亲身经历过的。而在一个双方能够修正彼此立场、更加靠近中间地带的社会,才会存在“有余”。有余存在的前提条件是,知道自己的利益会被对方尊重。
16. 在台北的两天中,我思考得最多的问题是:人的主体性与主体社会。
阿马蒂亚·森很喜欢主体(agency)地位这个词,这个词的意思是:采取行动并带来变化的人。
也就是说,人的成就可以按此人自己的价值观念和目标来评价,人的行为可以贯彻自己的想法和价值,人的意识和行动可以在社会中形成涟漪、影响他人、并获得反馈。
阿马蒂亚·森在提到这个词时说的是:“更多的自由可以增强人们自助的能力,以及他们影响这个世界的能力,而这些对发展过程是极为重要的。这里所关心的与我们(冒着过度简化的危险)或可称作的个人“主体地位”有关。”
我们在台湾看到和思考的,正是人获得主体性的可能性:
作为一个个体,可以陈述和表达自己的想法,可以依据自己的想法去行动,可以认可自己的行动是集体的行动的一部分,可以接受这种行动的“成功”与“失败”,评判这些行动在长期和更大图景中形成的影响。
在这个过程中,接受自身的主体性,也尊重他人的主体性。明白人既有可为,也有所限。
祝福他们,也祝福我们。祝福新世界与旧世界的所有人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